早享文学 > 穿越小说 > 尸祸一六四四 > 第231章 长城根本不是城
    “史中自有黄金……屋?”

    在淮安总统府内,念叨着这句话,路振飞疑惑地放下了手中的《大明真史》。

    说到史,他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太子的《大明真史》。

    在他看来,《大明真史》是太子的志...

    朱慈烺站在马头镇新垒的土垒之上,手按炮身,指尖触着那尚存余温的黝黑铁壁。炮管微斜,膛线虽未刻,但内壁光滑如镜,几处细微砂痕在日光下泛出灰白浮光,却无一处裂隙、无一丝鼓包。他蹲下身,将耳朵贴在炮尾药室旁,屏息半晌,忽而抬首,朝身后招手:“取水来。”

    一名亲兵小跑上前,递上陶壶。朱慈烺拔塞倾注,清水自火门缓缓灌入,汩汩声沉稳绵长,如春溪穿石。片刻后,他以指堵住火门,翻转炮身——水珠自炮口垂落,一滴、两滴、三滴……再无渗漏。

    “好。”他喉结微动,只吐一字,却似千钧落地。

    方枝儿立于三步之外,未上前,亦未退,袖中右手紧攥成拳,指甲已掐进掌心。他昨夜彻夜未眠,灯下重读《物理小识》中“铸冶篇”,又翻出方以智早年手稿《铁性考》,一页页比对型砂配比、夯压力度、烘烤温度与冷却时序。可越对照,越觉心寒——太子所定之法,竟处处暗合物性之理,非凭空臆造,更非侥幸得之。那木模尺寸、砂层厚薄、浇口角度,皆有出处,只是散见于各书边角批注,或为前人试错之录,从未有人将其统摄为一法。而太子,竟如抽丝剥茧,将散珠串成链,断玉接为璧。

    他忽然想起邳州初见时,太子倚在漕船舷边,指着河底淤泥里半露的铁锚残骸,问:“此物沉十年,锈蚀不深,何也?”彼时他随口答曰:“盖因沙掩隔水,氧难入耳。”太子却摇头:“不然。铁锈,实乃铁、水、氧三者共谋之祸。若去其一,锈即止。沙掩者,阻水;若覆油,则隔氧;若裹锡,则绝铁之裸露——此三策,可延器用百年。”彼时尚以为戏言,今观这红衣炮体表油膜未干,正是新刷桐油防锈之迹,方枝儿背脊一凉,冷汗浸透中衣。

    “枝儿。”朱慈烺唤他,声音不高,却穿透风声,“你且看这炮耳。”

    方枝儿趋步上前,俯身细察。炮耳铸纹清晰,左右对称,唯右耳略高半分,约二厘。他伸手轻叩,音清而滞,非实心之响。“此处……稍偏。”他低声道。

    “偏即偏了。”朱慈烺直起身,目光扫过远处正在卸货的码头,“可它能轰。一炮轰塌三尺土墙,十炮轰开清河东门,百炮轰碎多尔衮的铁甲营——偏一点,死不了人;少一门,活不成人。”

    方枝儿默然。这话如刀,削去他心中最后一丝侥幸。他原以为太子不过借铸炮为由,行拢权之实,如世宗炼丹以控内阁、神宗罢朝以制言官。可如今这炮真立于眼前,铁腥气混着桐油味扑面而来,每一寸弧度皆是血汗,每一克铁水皆是粮秣,岂容儿戏?所谓“妖妇逢迎”,此刻想来,竟如钝刀割肉——不是她伪造证据,而是她早已洞悉太子所思,故只点火,不添柴;只铺路,不设障。她从不否认《永乐大典》存在,亦不驳斥文官奸佞之说,只将太子所疑,化作一道道可验之题:若大典真亡,何以解《九章》勾股之悖?若文官尽忠,何以解凤阳仓廪空而尸潮骤起之谜?她不辩,只引,引太子亲手凿开混沌之壁。

    “殿下。”方枝儿终于开口,声音干涩如磨砂,“臣斗胆,请问……此型砂法,究竟从何得来?”

    朱慈烺未答,反指向南岸。顺其手指望去,数里外,一座新筑圩堡正拔地而起。夯土高墙已逾丈五,墙顶插满削尖木桩,墙根堆着滚木礌石,更有三辆双轮车营战车并列停驻,车辕高悬弩机,箭槽内铁簇森然。堡内炊烟袅袅,隐约可见青壮持锄垦荒,妇孺拾柴汲水,孩童绕着临时搭起的草棚学堂追逐嬉闹。那草棚门楣上,悬着一方墨迹未干的木匾,上书四字:明心知耻。

    “从那里来。”朱慈烺道。

    方枝儿一怔,旋即了然。那是真史馆士子新辟的流民营地,由傅山亲领,王台辅督工,吴嘉纪执笔订乡约。昨夜他路过时,曾见数十老农围坐,听一位泰州学子讲解“井田”之制,如何分地、如何轮耕、如何积肥。老农们起初茫然,继而点头,最后有人掏出怀中皱巴巴的地契,指着上面墨线,竟与学子手中竹简所绘田图分毫不差。

    “他们读的是《真史》,写的却是活史。”朱慈烺转身,目光灼灼,“你校的是死书,我铸的是活炮。书若不能照见今日之饥殍、明日之尸潮、后日之京师焦土,校它何用?”

    方枝儿喉头滚动,竟发不出声。他忽然忆起三日前,乐典馆编修李玄在真史馆外拦住他,递来一册手抄本,封面题《格致初阶》,扉页赫然印着方以智手迹:“辑《物理小识》《坤舆格致》《几何原本》《奇器图说》之要,删繁就简,使童子可诵,匠人可习。”李玄当时笑言:“曼公说,此书不刊印,只手抄,怕印多了,诸生反倒懒于求索。”——原来并非示弱,而是布网。网眼细密,专捕那些困于旧学而不得门径者。一旦入网,便如饮甘泉,愈饮愈渴,终至脱胎换骨。

    “枝儿。”朱慈烺忽而放缓声调,“你可知为何朕不允你离府?”

    方枝儿心头一震,跪伏于地:“臣……不知。”

    “因你懂算。”朱慈烺俯身,指尖沾起一星黄沙,轻轻抹在方枝儿额角,“泥范法一月铸一炮,失蜡法一季铸三炮,而型砂法半月可成三门。若以千斤炮计,每门耗铁七百二十斤,煤三百斤,砂土千斤,工匠十二名,昼夜轮作。此数,你心算得出,他人不行。朕要的不是校书郎,是算账先生。算清楚——铸十门炮,需多少粮养匠?掘多少矿得此铁?修几条渠引水灌炉?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声音沉如铁砧:“更要算清楚——若以活尸为薪,焚尸取炭,可省煤几何?若以尸骨磷粉混入型砂,能否增其耐热?若以尸油涂模,能否减其粘砂?这些,你敢算,也得会算。”

    方枝儿浑身剧震,额头重重磕在夯土之上。沙砾硌破皮肤,血丝混着黄土蜿蜒而下。他明白了。太子要的从来不是《永乐大典》是否真实,而是这部“大典”若真存在,其中所载之学,能否成为劈开尸祸阴霾的利斧?方厂督所倡之“西法”,不过是斧柄;而太子所握之“实学”,才是斧刃。所谓妖妇逢迎,实为刀鞘——护其锋,藏其芒,待其斩断一切虚妄。

    “臣……愿算。”他声音嘶哑,却字字如钉。

    朱慈烺伸手扶他起来,拍去他肩头尘土:“好。即日起,你兼领工部铸冶司事,主理炮厂、铁坊、矿务三署。阎尔梅已遣快马赴亳州,调拨二百死囚充矿工。方以智在淮安北郊勘得新铁矿脉,含铁量六成,距河三里,可水运。你明日便去,带上你的算盘,还有……”他从怀中取出一本薄册,封皮无字,递过去,“这是朕亲录的《尸骸物性考》,记了三百二十七具活尸焚化后的灰烬成分、热值、残渣熔点。你拿去,与型砂配比对照,试一试——若以尸灰代黏土,可否铸出更耐高温之炮?”

    方枝儿双手接过,册页微潮,似还带着太子体温。他翻开第一页,墨迹淋漓,赫然是几行小楷:“尸骨含磷甚丰,磷遇热则燃,燃则爆。若混入型砂,或可助铁水流动,然恐炸模……”字迹至此中断,末尾一滴浓墨晕开,如血。

    风忽然大了,卷起土垒上旌旗猎猎作响。朱慈烺解下腰间佩刀,递予方枝儿:“此刀名‘断疑’,乃朕亲锻。刀脊嵌铜,铭‘信不足焉,有不信焉’八字。今日交予你,非为赐,乃为鉴——鉴你此后所算,是为国计,还是为私惑;所铸,是为利民,还是为害世。”

    方枝儿捧刀在手,沉甸甸压得臂弯发颤。他抬头,见太子侧影映在炮身之上,轮廓分明,眉宇间不见少年意气,唯余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。那专注并非对权势的贪恋,而是对“必然”的执拗——仿佛在他眼中,尸祸非天灾,乃人祸;活尸非妖魔,乃病灶;而大明之病,不在经义之谬,而在实务之溃。救国之道,不在复礼,而在铸器;不在清流,而在通渠;不在诛奸,而在炼铁。

    “臣领命。”他叩首,额头再次触地,这一次,却再无迟疑。

    此时,码头方向忽传来号角长鸣。一艘乌篷船逆流而上,船头挑着一面黑旗,旗上绣着白骨衔环。船未靠岸,已有数名锦衣卫跃上堤岸,疾奔而来。为首者单膝跪地,双手呈上一封火漆密函:“殿下!亳州急报!刘良佐残部突袭涡阳,焚毁三座屯粮坞,掠走军粮八千石!更……更擒获真史馆校书郎赵谦,押往徐州!”

    朱慈烺拆信的手未抖,目光扫过一行行墨字,唇角反而牵起一丝冷笑:“赵谦?那个总爱在流民营里教《孟子》‘民为贵’的赵谦?”

    “正是。”

    “传令。”朱慈烺声音陡然拔高,如金铁交击,“扬武馆即刻点齐三百骑兵,携新铸红衣炮两门,随朕亲征!阎尔梅留镇淮安,督办粮秣;方以智督造余炮,三日内再出五门;方枝儿——”他目光如电,射向方枝儿,“你即刻赴涡阳,接管屯粮坞废墟,查清刘良佐劫粮路径、藏匿地点、所用骡马数量、沿途水井水质!朕要你三日之内,算出他带不走的粮,能喂饱多少流民!”

    方枝儿抱刀躬身,声音洪亮如钟:“遵旨!”

    风卷残云,日光刺破阴翳,正落在那门新铸红衣炮的炮口。幽深膛线之内,一道银光倏然闪过,仿佛有活物在铁壁深处游动,又似一道未熄的火焰,在钢铁腹中静静燃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