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享文学 > 穿越小说 > 我在唐朝当神仙 > 第884章 还我股也!
    一路沉沉捧着木桶回家,一步也没多停留。

    宅子里很安静,王简去上学了,估计要晚上的时候才会回来。

    韩湘小心翼翼抱着木桶,越过一地杂书,还有王简这段时间神神叨叨给他请回来的符纸箓书。

    ...

    山风拂过竹林,沙沙声如细语低吟。白居易一行人沿着盘曲小径往深山里走,脚底碎石咯吱作响,陈鸿的袍角被荆棘勾住两次,王质夫喘得愈发厉害,连话都说不囫囵,只一个劲儿用袖子抹额上汗珠。那山越往上,雾气越浓,半山腰处已浮起一层薄纱似的青白,远近松柏影影绰绰,恍若水墨晕染开来。

    忽而一阵清越铃音自林间飘来,似铜铃摇动,又似风穿玉隙,清而不冷,脆而不厉。四人俱是一怔,停步侧耳。

    “谁家道观?这铃声倒不俗。”陈鸿喃喃。

    白居易却眯起眼,盯着前方雾中一道淡青身影——那人背对着他们,负手立于半崖凸石之上,衣袂被山风鼓荡如帆,发带垂落,竟似未束未挽,全凭风势托举。他脚下无路,只一截枯枝横斜而出,末端悬空,离崖壁三尺有余,可那人足尖轻点枝端,纹丝不动,仿佛生根于木,又似浮于云气。

    王质夫揉了揉眼:“莫非……是山魈?”

    话音未落,那青衫人忽而转身。

    眉目清朗,鼻梁高挺,唇色微淡,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,不似凡人之瞳,倒像两粒沉在寒潭底的星子,映着天光,也映着人影。他目光扫过四人,最后落在白居易脸上,略一顿,嘴角微扬,竟似认得。

    “江道友?”白居易脱口而出。

    那人颔首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穿透雾气:“乐天兄来得迟了些。”

    白居易一愣:“你认得我?”

    “昨日酒肆,你与那胡商争辩《霓裳》谱调,说‘龟兹旧声失其本真’,又引《乐记》‘大乐必易’证之——此语非寻常县尉能道。”韦少元缓步走来,足下枯枝未断,枝头一只山雀亦未惊飞,“且你左手拇指内侧有墨茧,右腕筋络微突,是常年握笔、悬腕疾书所致;腰间荷包绣‘乐天’二字,针脚细密,应是家姊所赠。你便是白居易,没错。”

    白居易怔然,一时竟不知该惊该笑。他早听闻终南山中有位隐士,姓韦,号少元,通岐黄、晓星历、识百草、辨精怪,长安贵胄欲延为座上宾者车载斗量,皆被其拒之门外。传闻此人行踪诡谲,曾于曲江池畔踏水而过,不留涟漪;亦有说他夜宿慈恩寺塔顶,晨起时塔尖铜铃震鸣三刻,满寺僧侣惊醒诵经。可眼前这人,不过三十许岁,面容干净,眉宇间并无半分世外高人的疏离傲慢,倒像邻家读书郎,只是那双眼睛太深,深得叫人不敢久视。

    “你……真是韦少元?”王质夫试探着问。

    “正是。”韦少元一笑,伸手入怀,取出一枚核桃大小的琉璃珠,通体澄澈,内里却似有流云游走,忽明忽暗。“此物出自疏勒,西域匠人以火炼砂,七日七夜不熄,方成一珠。然此珠真正妙处不在其色,而在其声。”他屈指一弹,珠子跃入掌心,轻轻一旋,竟发出一声极细的鹤唳,清越悠长,直入云霄。

    陈鸿骇然:“这……这岂是人力所能为?”

    “非人力,亦非神力。”韦少元将珠子收回袖中,“不过是借山势、纳风息、调光色,使声波回环往复,聚而成音罢了。你们听得像鹤唳,因你们心中先存鹤影;若心中想的是松涛,听来便是万壑松风。”

    白居易心头一震,蓦然想起自己昨夜在酒肆中醉后所吟那句:“同是天涯沦落人,相逢何必曾相识。”彼时无人应和,只胡商拍案叫绝,说此句“直透肺腑,不假雕琢”,可今日见这韦少元,才知何谓“不假雕琢”——不是无雕琢,而是雕琢至极反似天然;不是无机巧,而是机巧藏于无形。

    “你既知我名,可知我为何来?”白居易问。

    “为避俗务,也为求一静。”韦少元抬眼望向山巅,“你那县令大人,前日遣人送了三封文书到我这草庐,言称‘韦君高义,当为乡里表率’,要我出山任‘终南劝农使’,每月俸米五石,绢二匹,另赐宅邸一所,在城南永宁坊。”他顿了顿,笑意微凉,“还附了一张单子,列着张家隐田三百亩,小槐村逃役丁口十七户,以及……你驳回的那份贼寇案卷副本。”

    白居易面色一沉:“他竟敢——”

    “他当然敢。”韦少元打断他,语气平淡,“他坐堂审案,你执笔判词;他签押放人,你盖印结案。他拿你当刀使,刀若不利,便磨一磨;刀若太利,便收进鞘里,再寻一把钝些的。”

    王质夫与陈鸿面面相觑,喉头滚动,却说不出话来。他们原以为白居易只是性子刚烈,不肯低头,却不料这背后早已暗流汹涌,连山野隐士都已卷入其中。

    “那你答应了?”陈鸿颤声问。

    “我烧了文书。”韦少元淡淡道,“纸灰随风散了,连同那张单子一起。火苗蹿起来的时候,我看见一只山雀停在窗棂上,歪着脑袋看我。它不懂官场,只知哪边暖和就往哪边飞。”

    白居易忽然笑了,笑得肩膀微抖,笑得眼尾泛红:“好!烧得好!”

    他猛地解下腰间酒囊,仰头灌了一口,酒液顺着下颌滑落,滴入衣襟。他抬袖一抹,将酒囊递向韦少元:“请君共饮。”

    韦少元也不推辞,接过酒囊,仰头饮尽半囊,喉结微动,酒液入腹,竟不见丝毫醉意,反似饮下清泉,气息更显清冽。他将酒囊还回,目光扫过三人:“你们既来了,便随我去个地方。”

    “何处?”王质夫问。

    “我草庐旁有块平地,昨夜新铺了青砖,摆了几张胡床,又从山涧引了活水,凿石为渠,绕床而流。渠中养着几尾锦鲤,鳞片映日,金红交错。我还备了瓜果——西域甜瓜切片,冰镇于山泉之中;安国葡萄串串饱满,紫如玛瑙;还有龟兹蜜饯,酸甜开胃。”他顿了顿,唇角微扬,“你们若愿意,可在此住上三日。山中无衙门,无公文,无上司催逼,亦无‘江郎才尽’之讥。只听风,看云,吃瓜,饮酒,或赋诗,或静坐,或睡到日上三竿。”

    陈鸿脱口而出:“这……这岂非神仙日子?”

    “神仙?”韦少元摇头,“神仙也要吃饭,也要防豺狼,也要应付山下那些总想拉我入伙的和尚道士。我不过是个懒人,嫌俗务烦,嫌人多吵,嫌规矩多如蛛网,才躲到这山里来。可躲久了,倒也发现一事——所谓神仙,并非不食人间烟火,而是烟火气里,仍能听见自己心跳。”

    他转身前行,青衫飘动,步履轻捷,竟不走正路,反抄一条陡峭羊肠小道,攀着岩缝藤蔓而上。白居易毫不犹豫跟上,王质夫与陈鸿对视一眼,咬牙跟上,那仆从背着包袱,腿肚子打颤,却不敢落后半步。

    山势愈险,雾气愈重,忽而峰回路转,眼前豁然开朗。

    一片平台悬于山腰,三面环崖,唯有一条窄径通入。平台中央果然铺着青砖,砖缝间钻出几茎青苔,润泽如碧。几张胡床错落安置,床脚皆垫着薄石,以防潮湿。石渠蜿蜒如带,清水淙淙,渠中锦鲤倏忽来去,搅碎一池天光。渠畔石桌上,果盘琳琅:甜瓜晶莹剔透,葡萄颗颗浑圆,蜜饯色泽鲜亮,还有一碟翠绿腌笋,一壶新酿桂花酒,酒液澄黄,浮着细密气泡。

    最奇的是,胡床之间悬着数串琉璃珠,长短不一,色泽各异,微风过处,彼此轻碰,叮咚如磬,与流水声、鸟鸣声、松涛声混成一片天然清籁。

    “坐。”韦少元示意。

    四人落座,仆从放下包袱,倒茶奉果。白居易拈起一片甜瓜送入口中,清甜沁凉,直透心脾,竟比长安城里最贵的冰镇瓜果更胜三分。

    “此瓜,是我去年秋末种下,今春移栽山阳坡地,每日寅时浇一次山泉,辰时翻一次土,午时遮半日阳,酉时再浇一遍。瓜熟时,我亲手摘下,以井水浸三日,方得此味。”韦少元取一串葡萄,指尖捻下一颗,放入口中,“人常道‘山中无甲子’,其实山中时辰最准——鸡鸣即起,日中即休,月升即眠。人若依此而活,反倒活得明白。”

    王质夫叹道:“我们整日奔忙,反不如你自在。”

    “自在?”韦少元轻笑,“我昨夜梦见自己站在曲江池边,满池荷花皆化为奏章,朱批如血,墨迹未干。醒来时,枕畔落了一片枫叶,叶脉里渗出血丝似的红痕。”他抬手,摊开掌心——那掌纹蜿蜒如河,其中一条主脉末端,竟隐隐泛着暗红,仿佛真有血丝在皮下缓缓流动。

    白居易悚然:“你……”

    “无妨。”韦少元合拢手掌,红痕隐没,“此乃旧疾,每逢阴雨,或心绪郁结,便如此。医者说是‘心脉滞涩’,需静养。可人心岂能真静?我躲进山里,不过是以山风涤尘,以泉声洗耳,以草木养目罢了。”

    陈鸿忽道:“我听闻,开元年间,有术士献玄宗一丹,名曰‘太初清虚丸’,服之可夜观星象,昼辨妖氛,百病不侵。后来杨相得之,秘藏于府,至马嵬坡兵变,仓皇出逃,丹匣坠入渭水,至今未寻。”

    “丹是假的。”韦少元平静道,“世上没有不死不病之药。唯有‘心安’二字,才是真丹。”

    他起身,踱至平台边缘,俯瞰下方云海。远处长安城轮廓隐约可见,朱雀大街如一道墨线,大明宫金顶在云隙间一闪,恍若幻影。

    “乐天兄,你可愿听我讲个故事?”他问。

    白居易点头。

    “开元二十三年,终南山深处,有樵夫迷路,误入一处山谷。谷中桃树千株,花开如雪,溪水赤红,饮之甘甜。樵夫饱食酣睡,醒时已在山外,手中攥着一枚桃核,壳硬如铁,纹路如篆。他回家种下,三年不发芽。第四年春雷炸响,桃树破土而出,一夜抽枝展叶,花开满园。可那花,竟全是黑色,瓣如墨蝶,香却浓烈刺鼻。”

    “后来呢?”王质夫屏息。

    “后来,那樵夫疯了。”韦少元声音低沉,“他日日坐在桃树下,对空说话,说桃树里住着个穿红袍的小儿,每夜教他唱一支歌,歌名唤作《霓裳》。他唱得越来越快,越来越尖,最后嗓子裂开,吐血而亡。临终前,他指着桃树说:‘它不是树,是牢笼。我在里面住了三十年,现在才出来。’”

    白居易浑身一震:“《霓裳》?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韦少元转身,目光灼灼,“那支歌,你听过吗?”

    白居易沉默良久,缓缓开口:“我……梦里听过。”

    四人皆静。山风骤止,流水声忽而清晰,如诉如泣。远处云海翻涌,似有雷音隐隐,自天际滚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