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斌看着黄鱼,笑了一声。
“你自己吃吧,我不吃了。”
“我一会等着吃排骨。”
“以后好好表现,表现得好,就有骨头啃,知道吗?”
黄鱼回答道:“汪汪!”
它说完,低着头舔舐起了那块猪骨头。
林斌仰躺在躺椅上,不紧不慢点了一根烟。
他抽了一口之后,看着天边云彩里透出的落日宏光,缓缓吐了口烟。
老驴的事情,已经在沙洲市的货车司机圈里传开了。
光是今天一天时间,信息服务部就来了三个货车司机,说是投奔林斌。
毫无意外,......
阿曹话音未落,门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刹车声,紧接着是三辆货车并排停靠在信息服务部门口的闷响。车门“哐当”哐当接连打开,冯大、阿贺、牛头三人几乎是小跑着冲进屋来,头发被晨风吹得凌乱,工装外套上还沾着未干的露水和一点泥星子。冯大最先站定,一眼就瞧见了站在阿曹身后的林斌,脚步猛地一滞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下意识抬手抹了把嘴角——那块淤青已泛出淡淡的青紫,边缘微微发黄,像一枚倔强的印章。
“林……林总?”他声音发紧,却没退半步,反而挺直了腰背,把手里攥着的一沓单据往前递了递,“我们……来接今天的活。”
林斌没接单子,而是抬眼扫过三人脸庞:冯大左颊微肿,阿贺右眉骨有道浅浅刮痕,牛头指尖发白,正死死抠着裤缝。他没问伤,也没说安慰,只把烟掐灭在窗台边的搪瓷缸里,淡淡一笑:“来得正好。单子还没分完,你们自己挑。”
阿曹一愣,忙道:“林总,这不合规矩——按流程得先登记、核验驾照、签安全责任书,再……”
“规矩是人立的。”林斌打断他,从兜里掏出个小本子,翻开一页,笔尖在纸页上轻轻一点,“昨天三十单,零损耗、零迟到、零投诉。今天订单翻倍,一百二十单,其中四十单是冷冻厂急货,要求上午十点前必须卸到码头冷库;三十单是五金厂的镀锌钢板,下午三点前要送进沙洲港二期堆场;剩下五十单全是蓝海一厂的塑料粒子,散单多、路线碎,但每单中介费加五毛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三人:“谁接冷冻单?”
冯大立刻跨前半步:“我!我熟路,走东滨大道绕过修桥段,再抄渔港后巷,八点四十五准到!”
“我接钢板!”阿贺抢声道,“走国道,不压重,我车胎新换的,稳当。”
牛头咬了咬牙,声音不大却很实:“塑料粒子……我跑南片厂区多,老住户都认得我,卸货不扯皮。”
林斌点点头,没多说,只把三张单子撕下来,分别递过去。冯大接过时手指微颤,低头一看,单子右下角竟用红笔画了个小小的“√”,旁边写着一行小字:“昨日打卡全勤,奖励优先派单权。”
他心头一热,差点把单子捏皱。
阿曹看得真切,忍不住低声提醒:“林总,这……是不是太破例了?”
林斌摇摇头,转身走向墙边挂的那块黑板。上面密密麻麻贴着几十张卡片,每张都标着司机姓名、车型、接单数、准时率、客户评分。最顶端一行,是刚用粉笔写的三个名字:冯大、阿贺、牛头。名字下方,赫然写着“首日通关考核:通过。准予注册蓝海运力联盟‘青鱼组’。”
“青鱼组?”牛头喃喃念出声,抬头看林斌。
“对。”林斌拿起粉笔,在黑板角落画了一条简笔鱼,“青鱼群游,不落单,不掉队。你们仨,是第一批。以后每十个人达标,就升一级,叫‘银鲳组’;满五十人,就是‘金枪组’。组内共享路况、修车点、夜间加油站位置,还能拼单——比如两车同去码头,一车卸冻货,一车顺路拉海鲜返程,运费平分,成本摊薄。”
阿贺眼睛亮了:“那……能帮着带货回程?”
“能。”林斌点头,“但必须登记备案,统一称重、拍照、签收。信息部不抽成,只收三毛钱/单的信息服务费——用于更新导航地图、采购车载对讲机、建司机休息室。所有账目,每月十五号贴在门口公告栏,谁都能查。”
冯大忽然想起什么,从怀里掏出个皱巴巴的信封:“林总,这是昨天那包牡丹烟的钱,五十块,还给您。”
林斌没接,只看着他:“烟你拆了?”
“拆了,抽了两根。”冯大老实答。
“抽了就抽了。”林斌笑了,“烟是心意,钱是规矩。你昨天挨那一拳,值不值五十块?”
冯大一怔,随即咧嘴笑了,眼角还带着淤青:“值!值一百块!”
屋里哄笑起来,连一直沉默的牛头也松了肩膀。
就在这时,门被推开一条缝,一个穿蓝布衫、戴草帽的老头探进半个身子,手里拎着个竹编食盒。阿曹认出来,忙迎上去:“老驴叔?您怎么来了?”
老驴把食盒往桌上一放,掀开盖子,热气腾腾的韭菜鸡蛋馅儿饺子散着香:“听说今儿青鱼组挂牌,我蒸了三十个,给仨新人壮壮胆气。”他目光扫过冯大脸上的伤,又看看阿贺眉骨,最后落在牛头紧绷的手指上,忽而叹口气,“范兴波那狗东西,昨儿夜里叫人堵我车,说我不该带你们去蓝海。我说,我老驴的车轮子,只碾正道,不轧烂泥。”
林斌亲自拿了三双筷子,夹起饺子分给三人:“吃。吃完,干活。”
饺子入口,面皮筋道,馅儿油润咸香。冯大狼吞虎咽咽下两个,忽然抬头:“林总,我有个事……得跟您说实话。”
“说。”
“范兴波刚才派人盯我车了。我在岔路口看见一辆没挂牌的桑塔纳,副驾上那人,我认得——是以前给他收账的疤瘌李。”
屋里静了一瞬。
阿曹脸色微变:“林总,要不要报警?”
林斌慢条斯理咬下半个饺子,咽下后才开口:“报警没用。没动手,没威胁,只是‘恰巧路过’。警察来了,人家一踩油门就走,咱们连车牌都记不全。”他看向冯大,“他盯你,说明怕你。怕你挣到钱,更怕你把别人也带过去。”
他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玻璃,远处厂房顶上,几只白鹭正掠过湛蓝天空。
“所以,咱们得让他更怕。”
“阿曹,把上周整理的‘沙洲货运司机名录’拿过来。”
阿曹迅速翻出个硬皮本子。林斌接过,翻到中间一页,指着一行字:“王建国,四十岁,东风141,三年没换主顾,老婆肺病住院,欠医院三千二。”
又翻两页:“李秀兰,三十八岁,改装三轮,专跑菜市场,儿子明年高考,学费没凑齐。”
再翻:“周胜利,五十一岁,拖挂老司机,去年车祸伤了腰,现在只能拉短途,日均收入不到四十。”
他合上本子,递给阿曹:“明天起,你带冯大他们,按这名单上门。不是招人,是‘帮人’。王建国的债,信息服务部垫付一千,算无息借款,年底分红抵扣;李秀兰儿子的模拟卷子,找厂里大学生志愿者免费批改辅导;周胜利的腰伤,联系蓝海职工医院,安排免费理疗三次。”
冯大听得头皮发麻:“林总……这得多少钱?”
“不多。”林斌笑了,“比范兴波一年砸在酒楼里的钱少多了。但他砸的是面子,咱们砸的是人心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沉下去:“范兴波以为货运是他的地盘,可他忘了——车轮子底下压着的,是三百个家庭的饭碗,是七百个孩子的学费,是一千二百双等着养家的手。他只想着怎么从司机口袋里掏钱,咱们得让他们知道,谁真把他们的手,捧在心口上暖着。”
门外,阳光正一寸寸爬上水泥台阶。阿曹低头看着名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,忽然发现每个名字后面,都用铅笔轻轻画了个小钩——那是林斌昨晚就做好的标记。
牛头默默吃完最后一个饺子,抹了抹嘴,忽然开口:“林总,我……会修车。”
“哦?”
“以前在农机站干过三年机修,后来才转开车。我 toolbox里扳手、扭力扳、轴承拉马全齐,连冷凝器漏点都能焊。”
林斌眼中光一闪:“明早八点,信息服务部后院搭个简易工棚。你当师傅,教十个司机基础保养。工资照发,额外补贴五十块/天。”
牛头怔住,眼眶一下子热了。
阿贺笑着捶他一拳:“行啊牛头,以后咱车队,你就是首席修理工!”
冯大也笑,笑到嘴角牵动伤处,倒吸一口凉气,却没停下:“林总,我还有个想法——司机跑夜路,常怕黑,怕迷路,怕没地方喝水。咱们能不能……在国道旁,设几个‘蓝海驿站’?放桶热水、几包方便面、应急灯、修车手册?”
林斌静静听着,忽然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叠的图纸,展开铺在桌上。纸上是沙洲市周边交通图,用红笔圈出七个地点:东滨收费站、渔港岔道口、沙洲港西门、五金厂后街、冷冻厂侧路、蓝海一厂东岗、北环物流园入口。
“驿站,已经画好了。”他指尖点着第七个圈,“这儿,北环物流园门口,今晚就动工。水泥墩子、铁皮顶棚、二十四小时热水箱,工人三点半进场,六点前完工。明天凌晨,第一车货经过时,就能喝上热面汤。”
阿曹失声:“这……这得多少人工材料?”
“材料,冷冻厂赞助的废铁架;热水箱,五金厂淘汰的旧锅炉改造;人工,蓝海二厂青年突击队,义务劳动。”林斌抬眼,目光如钉,“范兴波用恐惧拴住人,咱们就用热汤暖住人。他卖的是运单,咱们卖的是底气。”
话音落下,门外传来汽车引擎声。一辆蓝色面包车缓缓停稳,车门拉开,跳下五个穿蓝工装的年轻人,领头的正是蓝海二厂团委书记陈磊,手里拎着两大捆红色横幅。
“林总!驿站物资到了!”陈磊快步进来,把横幅往桌上一放,“‘蓝海运力联盟——您的深夜加油站’,八个字,喷绘刚出炉,油墨都没干透!”
冯大一把抓起横幅,展开抖开,红底白字在晨光里灼灼发烫。他盯着那“深夜加油站”五个字,忽然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轻了不少,胸口却涨得发烫。
阿贺凑近看横幅背面,咦了一声:“咦?这布料……是厂里去年做劳模表彰用剩的?”
“对。”陈磊笑着拍冯大肩膀,“林总昨天找陆总谈了半小时,陆总当场批了仓库里所有剩余物料。还说,以后蓝海二厂所有废弃设备、边角料、旧工装,优先供应运力联盟。”
林斌点了根烟,烟雾袅袅升腾:“告诉兄弟们,驿站不收费。但每辆车经过,必须签个名,留个电话。名字写在横幅背面,电话登记在册——不是监视,是存档。哪天谁家老人病了,谁孩子考试,谁车抛锚了,咱们能第一时间知道,第一时间帮。”
牛头忽然蹲下去,从车斗里搬出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,哗啦倒出一堆东西:半截胶皮水管、三个生锈螺丝、两节电池、几段绝缘胶带、一只旧电筒。
“这是我攒的。”他声音哑着,“修车用得上。”
冯大二话不说,脱下工装外套,把袖口挽到小臂,露出结实的小臂肌肉:“林总,我跟牛头搭手,今晚守工地!”
阿贺立刻接话:“我负责烧水煮面!食堂老张答应匀我十斤挂面!”
阿曹看着眼前这一幕,喉头滚动,终于没忍住,抬手抹了把眼角。他忽然明白,为什么林斌坚持要亲自来——不是来督工,是来点火。火种不是钞票,是尊严;不是许诺,是行动;不是恩赐,是并肩。
正午阳光斜切过窗棂,照在黑板顶端那行新添的粉笔字上:“青鱼组,首日,30单,0差错,3颗心,开始跳动。”
门外,第一辆货车鸣笛启动,车轮碾过新铺的碎石路,发出沙沙声响,像春潮漫过滩涂,像鱼群破开水面,像某种无声却浩荡的宣告,正从沙洲市最寻常的街巷里,一寸寸,一公里公里,向着整个滨海平原,奔涌而去。
冯大坐进驾驶室,后视镜里,林斌站在信息服务部门口,没挥手,只朝他点了点头。那眼神沉静,却比任何口号都滚烫。他踩下离合,挂挡,松手刹,方向盘握得极稳。车窗外,蓝海二厂高耸的烟囱正吐着洁白水汽,与天际线融成一片温柔的灰白。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在海边赶海,退潮后滩涂上留下无数小洞,螃蟹就藏在里面。大人说,别急着掀盖子,等潮水再来,它们自会爬出来,顺着水流,游向更深更广的海。
而此刻,他的车轮正驶向码头方向,后视镜里,阿贺的车紧随其后,牛头的车稍远些,三辆货车排成一线,车尾扬起细尘,在正午阳光里,亮得如同三条游动的银鳞。